硅谷,曾以“改变世界”为信仰的科技乌托邦,如今已沦为赤裸裸的人才角斗场。创始人与公司之间的“生死同盟”正在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价值数亿美元的报价单和永不停歇的“转会”闹剧。 自2025年中期以来,Meta、谷歌、英伟达三大巨头已经在所谓“收购性招聘”的游戏中豪掷跨越360亿美元,这不是传统收购,而是对顶尖人才的直接掠夺。与此同时,OpenAI与Anthropic之间也上演着“你挖我墙角、我偷你核心”的滑稽循环,顶级研究员的年薪被推至千万乃至数亿美元,创始人不再相信“使命”,员工也不再相信“股权”。 薪酬已无天花板:Meta被曝向前苹果AI基础模型团队负责人庞若鸣开出跨越2亿美元总包,九位数录用通知在顶级圈内已成常态。 “合法挖角”成主流:英伟达与Groq的200亿美元“技术许可”协议实为规避反垄断的“后门收购”,谷歌24亿美元“买走”Windsurf核心技术团队却抛弃公司,留下满地狼藉。 这是一场由无尽资本、狂奔的技术迭代与极度稀缺的顶尖人才共同催化的行业“大拆解”。而当每个人都盯着下一份出价,硅谷还能剩下什么? 谷歌花费24亿获得AI编程初创公司Windsurf的技术授权,并将其联合创始人及核心团队整体并入DeepMind。更具戏剧性的是,交易完成后,Windsurf的公司实体和大部分员工被遗弃,一周后才被另一家AI公司捡走。这笔交易成为“高管套现、员工陪葬”的典型。 英伟达与芯片初创公司Groq达成价值200亿美元的“非独家许可协议”,同时Groq的CEO及关键员工加入英伟达。几乎所有媒体都将其描述为一场实质收购,它完美规避了反垄断审查,成为“后门收购”的标准剧本。 这些交易都有一个共同名字:“收购性招聘”。其收购目的不是产品,而是直接获取无法快速复制的顶尖人才与他们的技术成果。 正如风投机构Google Ventures管理合伙人戴夫·慕尼基洛(Dave Munichiello)所言,我们正见证科技初创企业的 “大拆解”时代:“你投资一家初创公司时,要知道它可能会被拆分。” 监管机构对此并未坐视不理。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司法部已对部分“闻起来像收购”的交易展开调查。但随着AI竞赛进入贴身肉搏战,这种“人才+技术”的打包抢购,已成新常态。 三周前,OpenAI宣布重新聘回多位研究员。这些人在不到两年前离职加入OpenAI前首席技术官米拉·穆拉蒂(Mira Murati)创立的Thinking Machines。与此同时,由前OpenAI员工创立的Anthropic,持续从“老东家”挖角。而OpenAI反手就从Anthropic挖来一位安全研究员,担任新设的“准备就绪负责人”,年薪据传达55.5万美元。 普林斯顿大学研究员莎拉·卡普尔(Sayash Kapoor)点出本质:“人们理解他们所在机构的局限性,创始人变得更加务实。”在谷歌或Meta,利用近乎无限的计算资源与资本,所能发生的影响力远胜于在一家初创公司挣扎求生。 资深科技记者史蒂芬·利维(Steven Levy)观察到:“在AI初创公司工作一年,相当于在科技的不同时代为一家初创公司工作五年。”产品以月为单位迭代,影响力数月内触及千万用户。这种加速的成就体验,让顶尖人才更倾向于快速“刷经验”,然后跃向更高价码。 正如一位Riddit网友评道:市场正陷入“内卷粪化”,十年前处处蓝海,如今每个赛道都挤满对手。创始人头衔成为泡沫,人人创业只为刷估值、博影响力,而非真心做事。AI初创公司困于低利润模式,需要向模型商交租,商业模式本身难以为继。但当热钱仍在疯狂追逐,面对眼前唾手可得的巨额现金和有限风险,理性人谁会拒绝套现离场? Meta最先被曝向顶级AI研究员提供价值数千万至数亿美元的薪酬方案。这不是股权,而是包含天价签约奖金、特殊归属安排的“惊天财富”,让传统的四年股权归属期显得像个古董。据报道,Meta甚至用1亿美元签约奖金从OpenAI挖人。 职业社交网站LinkedIn联合创始人里德·霍夫曼(Reid Hoffman)认为,对于可能解锁万亿美元突破的个人,这是“经济上理性的”。当一次跳槽就能确保家族三代财务自由,早期硅谷“与公司共存亡”的浪漫故事,自然失去吸引力。 然而,天价薪酬正在企业内部制造裂痕。戴尔公司创始人迈克尔·戴尔(Michael Dell)警告,新老员工之间巨大的薪酬差距将毒化。据悉,Meta设计了复杂方案缓和天价薪酬新员工入职的冲击,但整个科技园区的紧张气氛仍在蔓延。 薪酬的重新定价,源于AI行业独特的 “计算杠杆”。巨头们在计算集群上投入了数百亿乃至千亿美元,这些钢铁巨兽的效用,取决于研究团队的效率。因此,能高效利用这些资源、驱动万亿收入机会的顶尖研究员,其边际价值被放大到极致。 供给端,具备训练前沿大模型能力的人才全球仅数百人。需求端,市场格局可能在1-2年内定型,巨头们没时间从头培养人才。供需的极端失衡,将人才价格推至华尔街明星交易员的水平。 一位业内人士表示:“‘忠诚已死’与AI收购性招聘无关。问题在于这些公司盈利能力太强,能为任何人才支付天价薪酬。这种人才是可替代的,因为湾区充斥着过剩的熟练劳动力。所以,科技巨头支付荒谬的薪酬来雇用当前最需要的人,如果不行,就把钱袋子对准下一个目标。我们就像离岸IT外包商,只是技能不同,而且贵得多。” Windsurf CEO Varun Mohan通过与谷歌交易,让高管团队套现离场,却将公司和大部分员工留在不确定中。尽管后续收购让部分员工获救,但整个过程充满动荡。这暴露一个危险先例:创始人是否可通过出售团队和知识产权(而非整个公司)为自己牟利,而将员工利益置于次要? “当创始人自己都最先跳船时,员工凭什么要保持忠诚?”这成了许多科技工作者的心声。初创早期员工通常以低于市场的薪资换取未来股权。这份基于信任的契约,一旦被创始人的套现行为打破,将动摇整个初创体系的根基 硅谷正在变得像职业体育联盟。跨越2300名大学篮球运动员进入转会门户,占总数近半。而在五年前,这个数字还不到1000。类似地,顶尖AI研究员每天都在科技的“转会市场”挂牌。持续成为“自由球员”的多巴胺刺激,以及一夜暴富的可能性,鼓励着短期利益最大化。 一名投资人称“这并不奇怪。当风投热钱追逐每一个泡沫概念时,创业的本质就变了——它不再是构建持久的事业,而是一场‘拉高出货’的游戏。谷歌、FB等巨头们用收购代替招聘,这让创始人的策略变为:创业、运作人脉、等待被收购。我认识的一位导师曾两次帮学生这样操作,项目只为换取谷歌高薪,随后便被废弃。如今,是‘傻钱’和销售人员在主导创业,目标从创造变成了套现。” 显然,“忠诚已死”根源在于整个硅谷模式已从“建造”转向“交易”。公司成为快速变现的工具,创始人成为高级销售,员工则是可交易的资产,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“退出”,而非久长的事业。 Striker Venture Partners创始人麦克斯·加索尔(Max Gazor)说,他的团队现在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审视创始团队的化学反应和凝聚力”。交易中越来越多加入保护条款,例如要求任何重大知识产权许可或可能导致团队被挖的交易,必须经董事会批准。 一些投资者开始将顶级研究团队本身视为“下行风险极低”的资产。即便公司产品失败,团队本身也可能通过“收购性招聘”让投资者收回本金。这就像投资一个“AI研究员工会”。但这同样危险:如果高估团队能力或忠诚度,巨额投资可能血本无归。 面对天价薪酬和稀缺人才,一些公司开始测验考试新方法。AI招聘平台HelloSky创始人亚历克斯·贝茨(Alex Bates)提出,要停止从传统硅谷人才库“回收”候选人。他的平台用AI分析代码贡献、研究成果和开源项目,寻找那些履历不亮眼但能力出众的“隐藏天才”,就像棒球电影《点球成金》中用数据挖掘被低估的球员。 投资者和公司都必须适应新时代:最好的公司不再遵循可预测路径,产品的快速起落要求资本更快转向。僵化的早期或晚期投资策略已过时,灵活性成为关键。 硅谷的这场“大拆解”,最终指向一个根本问题:当理想主义让位于纯粹实用主义,当忠诚被明码标价,这个行业还能依靠什么构建持久、伟大的事物? 行业评论家约翰·卢蒂格(John Luttig)指出,面对商业秘密泄露和足以撕裂团队的巨额金钱,普通雇佣合同已无法保护任何一方。他预测将出现针对技术人才的“新社会契约”:公司方会要求更严格的保密协议、竞业禁止;人才方则需要专业经纪人、集体谈判和流动性保证。 在金钱与使命的权衡中,金钱已呈抛物线增长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对于OpenAI和Anthropic,仅凭金钱并不足以挖走最核心的研究员,它们的“使命崇拜”文化,为其研发预算创造了独特吸引力。只有最狂热的创始人和最强大的使命,才能抵消纯粹雇佣兵市场的力量。 像SpaceX、OpenAI这样的案例显示,最前沿的科技突破往往具有极高的“激活能”,需要天量资本和持久投入。“精益创业”模式在此失效。AI资本的涌入,恰恰让这些曾经看似荒诞的“超等项目”成为可能。 硅谷的忠诚已死,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。AI人才战争没有降温迹象,它正在重塑行业基因:更集中的资本、更集中的收入、更集中的人才回报,以及更快的流动节奏。 这场竞赛的短期赢家,是那些能开出最高价码的巨头和少数幸运的顶尖人才。但久远来看,真正的赢家或许是那些能在滔天洪水中,重新找到凝聚团队、构建持久价值的新粘合剂的公司。 硅谷的故事,正在翻开充满铜臭与机遇、破碎与重生的全新一页——而这一页,正由亿万美元和背叛共同写成。(文/腾讯科技特约编译金鹿,编辑/博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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📸 罗启英记者 严红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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📸 陈军记者 侯利杰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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